不逢故乡，已逾廿五载。

去年幸得老屋重修，心头一桩夙愿终了。身在中山时，便常对着导航反复端详，细细盘算自驾归家的路线与行程。春节前一周，终得成行。腊月廿六午后，我伫立在老家村前河畔，望着河水滔滔东流、奔涌不息，一时间百感交集，潸然泪下。

我曾以为，以真切之名归来，便可真正抵达生活；可真到了故土，才惊觉自己依旧是异乡人，终究还是远离了故乡。这份矛盾与怅然，我不知该如何安放，亦不知如何厘清自己与故乡之间，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。

为乡愁找个归处

去年清明返乡，给父亲扫墓。见老宅荒芜，三间瓦房塌去两间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，独剩堂屋门框，在风中兀自晃荡。像一位垂暮的老者，孤零零地守着一片故园，也守着我早已模糊的童年。不由得想起早逝的父亲——1997年，我便失去了他。就那样一个人，曾与我如此亲近，血脉纠缠，如今却永远躺在黑暗之中，再无回应。

那天我站在老家院子里面，只觉天地辽阔，却分外遥远，周身皆无半分真实可依。风起叶落，飘飘无依，我竟也如同这落叶一般，寻不到半点扎根的感觉，满心都是入骨孤独。心下一动，一个念头愈发坚定：重修老屋。不为别的，只为守住父亲留下的痕迹，为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，留一处可供回望的角落，也为跟随自己漂泊多年的老娘，找一个安放思念的归处。重修老屋，是我的心愿，更是老娘藏在心底的期盼——她总在我耳边说，老屋在，家就在，你伯（老家对父亲的称呼）的影子就在，等老屋修好了，咱们每年都能回去住些日子，也算没忘了根。

为了能亲眼看着老屋重建，75高龄的老娘甚至主动提出回老家。那一刻，我分明看见她浑浊眼眸里，闪着当年老屋初建时的清亮与激情，那亮光里，有对故土的眷恋，有对我伯的思念，更有对“老家”的滚烫期盼。

从去年清明到年末，几番奔波，几番操劳，从图纸设计到一砖一瓦的堆砌。我们母子俩，一个在中山筹措奔走，一个在老家亲力亲为，隔着千里山河，靠着一遍遍的电话沟通、一次次的细节叮嘱。我知道，老娘的坚守，是为了这份故土情；我的操劳是为了让我们母子俩，都能有个回望故土、安放思念的归处。当得知老屋终于修缮完毕，三间瓦房整洁安稳，农家小院恍若当年，我悬了许久的心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
呼灯篱落，世间儿女。此刻我站在老屋小院里。消散的炊烟、笑语和晨光被悉数召回。那些走远的身影、沉默的叮嘱，温热的饭菜，都在这样一方小院里，重新鲜活起来。

此去经年，依旧漂泊。可我知道，无论走得再远，这片土地，这座老屋，永远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，永远是我可以随时回头的故乡。

（作者：罗祥）